凡煙小說

第15章 賜名盼爾長壽

關燈
第15章 賜名盼爾長壽

“我不過是睡了三百年,小月兒你怎麽還那麽愛哭。”溫和的男聲在白光中響起。

月神震驚地擡起頭,看到了那位已經埋沒在她記憶裏,無論如何也描不清面貌的大人,一身白色狩衣著於身上,面容清冷,劍眉下的一雙桃花眼卻生得好生多情,挺鼻,薄櫻唇。

“大人你怎麽會……”月神楞楞地喃喃自語,“你明明已經魂消魄散不可能再回來。”

月神口中喚得就是千鶴村村民嘴裏口口相傳幾百年的鬼神大人,他環顧四周,最終定目在床上的朱清洲臉上,無奈地笑道:“幸好當初留了半魄在這衣服的袖露上,要不然這一堆爛攤子交給小月兒我也心疼。”

“大人,你還能回來嗎?”月神擦擦留在臉頰的淚,直接問出這個她追尋了多年的問題。

鬼神大人搖搖頭,說:“不能,小月兒你需記得這世上不論人還是鬼怪魂魄不全都無法轉生,餘下的遵循法則,遲早消散在天地間。現在你見到得不過是我當初留下的法像而已。”

月神執拗地看著鬼神大人,脫口而出:“那魑該如何說,他天生一魂三魄,容貌也與大人別無二致,除卻特殊體質,我以為,我以為只需要時間,哪怕再長點也能等著大人回來。”

鬼神大人淡然一笑,說出的話卻是清晰的殘忍:“你說的孩子,是我或不是我,他都有自己的生活的名字,你這般強拗,那孩子怕也是會傷心,我本就世間無寄托之生,生來死去了無牽掛,小月兒怎麽越活越糊塗。”

“我這半魄維持不了多久,本就只是媒物,借由這個叫魑的孩子的身勉強看了看這三百年後的人間。”鬼神大人擡手撫在朱清洲的額頭上,“既是被這孩子喚醒的,也是有緣,換生陣也不是不可破。”

“大人我不要!”月神想沖進這白光,可如之前換生陣一樣將她阻攔在外,她很堅強三百年未曾哭過,這攢了三百年的淚,今天卻像雪崩之態,阻之不急,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要當什麽折境的主人,不想管糟心的事,我還是想當那個在大人身邊隨時跑閑的貓妖去捕魚戲蝦!”

月神哭得厲害,讓鬼神大人也不由得頭疼,當時在惡鬼手下救得那只瘦弱的貓妖後,這小月兒就伴在他身邊,天天不務正業但也逍遙自在,這撒手百年實在是委屈了她,愧疚地分出些法力揉著貓兒的頭。

“小月兒不哭,是我妄為折境鬼神一位,爛攤子丟給你就跑了不管,如今折境更加壯大,小月兒也長大了呢。”

月神感受著溫暖在她的頭頂,一瞬間她像是回到了那時的光景,鬼神大人在折境的不過橋頭盤坐,吹著塤,她化作原形無聊地撓草勾土,時不時坐在大人散落的衣袖上打滾。

她只想當回那只無憂無慮的貓兒。

“我能自己選擇不長大嗎?大人……”月神抽噎著說。

鬼神大人還是只能搖頭,身形漸現漸隱,說:“可是小月兒已經長大成大姑娘,這般已是很好。”

傳送的法術一頓,鬼神大人轉頭去看向朱清洲,原來是醒了睜著眼,烏黑的眼珠瞅著他,鼻翼緩慢地張合,聲音極細地喚了聲。

“大人。”

“魑?”

鬼神大人淡笑著,微微俯身,哄著小孩道:“乖,睡吧,睡醒就都好了。”朱清洲也只這一瞬睜眼便重新緊緊閉上,小嘴仍舊慘白,仿若冥冥之中感受到什麽醒來一見。

法術繼續,月神慢慢不再哭泣,大人說得對,她已經長大,撐起折境,已不是當初的那個只會撒嬌的貓兒,哪怕她還有很多疑惑要問,但答案於她也沒什麽用,還不如讓故事散在風中,流傳著。

不過最終還是那個曾經擊退萬千鬼怪護佑一方安寧的大人破了這個死局,哪怕只是大人的殘影,月神也拼命地看著,把這個身形和容貌刻在三魂七魄裏好度過剩下漫長的妖生。

“這副身體我再多叨擾一段時間,不久多謝。”鬼神大人對著魑的身體說道,“小月兒,陪我出去走走罷,這百年後的人間我想再看看。”

月神向朱清洲看去,小孩還是面色慘白,沒有多問,跟著鬼神大人出去,大人自有大人的打算,絕不會弄砸,現在她只需要陪著就行,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相處。

白色的身影在前面,長的袖子被風吹起,上面的袖露順風肆意擺動,一身烏發如瀑,簡單地木簪綰著一綹頭發,一點都沒有變。

“如今的人間真的太平,都沒有太強悍的鬼氣,要是真活到現在怕是要無事可做。”鬼神大人看著人間風景,沒有走多遠,還是在千鶴村附近觀看。

“不許大人這麽說!”月神惱道。

“好好。”鬼神大人順著月神的脾氣,“如今折境也是大不同了呢。”

月神聽到自己管轄的地方,不由得正色道:“未曾有一日懈怠,如今體制已成,一年一責,與人間共存和睦百餘年”

鬼神大人沒有再說,只是擡手拍拍月神的肩膀,是要把擔子托付給她,也無聲誇讚她的能力。

“再多看一眼,稍後我托付於你一件事,你且附耳我同你說。”鬼神大人貪戀地看著這人世,習慣去摸向腰側卻撲了個空,想起那物也無奈心中嘆氣,垂下手,去看這長長久久的人間和幾乎不曾改變的景色。

“小月兒,你這身衣服有些不妥,稍微改裝一下,莫驚了那對夫婦。”鬼神大人進屋前擡手擋住要進去的月神。

月神低頭審查自己一身深藍色旗袍,腳上蹬著珍珠小高跟,燙著洋氣的小卷,沒什麽問題,反倒是,月神擡起頭看著一身異裝的大人。

“大人,我這起碼還是近幾十年前流行的,你這幾百年前的狩衣也得換換。”

鬼神大人展開雙臂,笑了:“那勞煩小月兒給我換一身當下時興的衣裳來。我這把老骨頭一睡三百年,外界是何樣貌確實不清。”

月神擰眉思考,一揮手,兩人皆是長袖褲子小平鞋,鬼神大人則多了件中式外褂,配他那一頭長發,一副緊跟時代的世外高人模樣。

“這樣就好。”月神上前一步扣扣門,問:“有人在家嗎?”

是男人來開的門,問道:“兩位是來找誰嗎?”

月神要裝作一個高人徒弟,幫著傳話:“我師父今日算得一卦說這家有災可前來幫破,敢問這家中可有人病重?”

朱春疑惑地看著門外的兩人,小姑娘年輕不過二十,那身後之人長發披身好生年輕,村裏不外乎回來些招搖撞騙的人,他雖震驚這來人的說辭,一時也拿不準註意,他家的事問個村裏的都知道。

“我們向來只破有緣人的災,不收費用。”月神補了一句,鬼神大人適時做了高深莫測樣,眼睛不知飄向何處。

朱春看著兩個很不靠譜的人,想想如今的狀況,不會更壞,死馬就當活馬醫吧,如今旁人說什麽他都得一試。

“仙人,請進吧,我孩子就在裏屋,希望仙人能夠幫助!不管是錢還是什麽都好說。”朱春把人請進去。

“蓮,剛剛外面來了兩位仙人說有法子救清洲。”朱春拍拍李蓮。

李蓮瞧著年輕得要掐出水的兩人,啞著嗓子道:“真的有用嗎?是騙子怎麽辦。”

“如今清洲這樣,我們什麽辦法都尋過,醫院裏的醫生都無力回天,現在只有這最後一根稻草,賭一賭吧。”兩人互相緊緊握著手,看著那個長發年輕人擡手放在朱清洲的額頭。

竟真有一道細細的光線沒入朱清洲的額頭中,光線徹底進入,年輕人後退幾步,擡手咳嗽幾聲,被身後的姑娘攙扶住。

床上的朱清洲毫無動靜,就在夫婦倆徹底心灰意冷時,突然響起熟悉的聲音,那個小小的孩子真的睜開了眼,那烏黑的眸子疑惑地轉動,看到爸媽後放心地停留,氣息雖然微弱但還是小小聲喊了爸媽。

李蓮捂住嘴巴,無聲的大哭,連出聲都不敢,她怕聲音太大把朱清洲給哭走,她走到床邊,半跪下來,伸手在衣服上擦幹眼淚才輕輕握住朱清洲的手,回應道:“哎,媽媽在呢。清洲,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好久呢。”

朱春看到這堪稱奇跡的景象,勉強穩住身形,去向那位仙人道謝,仙人原先的烏發半白,臉上有些灰敗,朱春紅著眼,活了大半輩子的鐵血漢子,跪天跪地跪父母,這時兩膝一彎就要跪下去。

鬼神大人借著月神的力把朱春托起:“萬萬不可,男兒膝下有黃金,你也是一片慈父心,我不過是散人一個,有緣便相助,你不欠我什麽,無須下跪。”

“仙人,您的恩德我朱春無以為報啊,往後有什麽需要我一定去做!來世也要報答!”

鬼神大人笑笑,抿起毫無血氣的薄唇,看著床上那個虛弱的小孩:“我這也只是一時之法,長久不得,要想那孩子完全痊愈,得需隨我一同歸折境,修養至成年方可痊愈。”

“仙人,我能和這孩子一同去嗎?他還這麽小,我放心不下。”李蓮聽到話,摸著清洲的小臉,那孩子只是醒來還是神智模糊,說不上幾句話來,也跟著李蓮去瞧鬼神大人。

鬼神大人拍拍月神的手臂,月神會意,沒有去扶,輸了些妖氣勉強讓大人自己站立。

“這折境只能有緣人才能進,我和這孩子有緣,你們,我卻沒有辦法,但是救這孩子只得這一個辦法,抱歉。孩子會由我身旁這位姑娘照顧,兩位大可放心。”

“折境歲月同世間流速一樣,只不過對於人來說十年不長不短,看你們如何抉擇。”

李蓮看著面色又有些蒼白的朱清洲,無助地向自己的丈夫投去目光,十年啊,好漫長,這麽長的時間足夠草木回春十次,時代一個小變遷,不論這孩子十年後還是否記得他們,就算好後如何在這時世間存活。

月神這道要比鬼神大人曉得多,只消一眼她就明白夫婦倆最大的憂心,她上前道:“折境有許多歸隱的有名望的大家,這孩子學業不會落下,我也會悉心照料,十年後定會還你們一個健康的孩子。”

說到這裏夫婦倆還有什麽顧慮,本就像夢一般,他們若在猶豫,夢消失不見只怕無處可哭,兩人再次道謝。

“還有一事需同你們夫婦商量。”鬼神大人說。

朱春回道:“仙人請講。”

“這孩子叫什麽?”

“朱清洲”

鬼神大人思忖片刻,說:“這孩子,名中水太多,世間千川萬流他已然壓不住,改名才能更好地生存。”

“請仙人賜名。”

“朱清洲,清字,高潔、清靜,洲……”鬼神大人看向朱清洲,小孩也用那濕漉漉的眸子看著他,嘴角微揚,“水疑通織室,舟似泛仙潢。把洲字隱去,留舟浮於水面不懼風雨,那就喚名。”

“朱清舟。”

--------------------

水疑通織室,舟似泛仙潢。出自唐詩人盧照鄰的《七夕泛舟二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